读城记|年轻土地上的英雄树

新悦读 11:54

文|王明新

都说这片土地是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因为大约在二百年前这里还波涛汹涌、水天相接,是滚滚而来的黄河水携带的大量泥沙一寸寸将这里淤积起来,把大海变成了新的陆地。

沧海桑田,在这里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印证。由此可以想象,在这片黄土下覆盖着的,曾经是一碧万顷,也曾经是无边苦咸,因此,这片土地的大部分区域终年被厚厚的盐碱所覆盖。每年春天,厚厚的盐碱如霜似雪,在阳光下散发出冷冷的、炫目的光。一场接一场的春风带走了泥土中本就不多的水分,让它更加贫瘠和干渴。因此,除了芦苇、红柳等耐得干旱和盐碱的植物外,这里曾经寸草不生,更难看到一棵树。“晴天白茫茫,下雨水汪汪,鸟无枝头栖,人无树乘凉”,曾是这片土地的真实写照。

说这儿没有树,也许并不准确,因为有一种树很早就在这块土地上扎下了根,它们算不算这里的土著居民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在这里安家落户的也难以精准记录,只知道它们是最早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那就是柳树。

1975年,我有幸加入石油工人队伍的行列,成为一名石油钻井工人,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而我的前辈十年前就在这里支起了第一顶帐篷,升起了第一缕炊烟。这个叫做“东营”的地方原来只是一个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小移民村,却被石油工人亲切地称为“基地”,因为它是胜利油田会战总指挥部所在地。当时,映入我眼帘的除了一条光秃秃的土路和一些低矮的平房外,我没看到哪怕一点点绿色。先生产后生活,那时候国家建设急需有“工业血液”之称的石油,石油工人一个会战接着一个会战,根本无暇绿化自己的家园。但我还是看到了几棵老柳树,它们躲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树干弯曲,枝叶稀疏,老态龙钟,它们脚下是一条几乎深不见底的水沟。显然,它们很早就开始了在这里的守望。

我所工作的钻井队在距东营近百公里的一个小镇,叫孤岛,隶属于山东省垦利县。一条叫做神仙沟的小河穿城而过,这条小河曾是黄河入海的最早通道之一,因此,有大量的黄河泥沙在两岸淤积,促进了这座小镇的发育,同时,也让这里大片的盐碱被厚厚的黄河泥沙所覆盖,成就了黄河口一片少有的沃土。钻井队用简易房围成的小院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茫茫芦苇荡。钻井队因条件所限,平时除了土豆、大白菜外,一年四季也难得吃到点新鲜蔬菜。那年初夏,几场酣畅淋漓的大雨过后,休班的时候,师傅们把我带进了一片浓阴遮地的树林,他们脱下头上的铝盔,把从树干上摘下的一只只大蘑菇放进去,回到钻井队,把蘑菇倒进水桶,从食堂要来几个干辣椒与野蘑菇一起煮,煮出一桶香气四溢的野味。这是我第二次在这片土地上看到树,依然是柳树。

从我所在钻井队的孤岛镇往东,大约几十公里就到了孤东。我踏上这片土地的十年后,孤东油田被发现。1986年孤东会战打响,在井架林立间,钻机轰鸣声中,一棵独自耸立在茫茫海滩上的树,惊艳了所有人的目光,这还是一棵柳树。根据树干的粗细,人们判断它已经有了几十年的树龄。神奇的是,这棵树的种子从哪里而来?大风刮来的?鸟儿衔来的?海潮冲上来的?人们不得而知。而它又怎样抵御了一场场风暴,抗击了一次次潮袭?日晒、水淹、干旱、寂寞,都无法让它屈服,它在这里顽强地扎下了根,并生存下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自己的家园当然要不断美化、绿化,我们最早选择的树种依然是柳树。通过一年又一年的努力,东营的街道两旁出现了成行的柳树。在城市的湖畔、小河旁,柳树供人欣赏,供人纳凉,供人休憩,柳树下更是情侣窃窃私语的好地方。但在这里,柳树与风月无关,它们必须坚韧,必须强悍,它们一棵棵都活成了英雄,也必须活成英雄。不然,它们就无法在这里生存。后来,石油工人通过给树坑换土、用石子隔碱等办法,终于让越来越多的树种在黄河入海口安了家。法桐、白蜡、苦楝子、紫叶李、樱花、合欢、石榴、木槿、桃、枣、梨、杏……难以一一细数。

柳树除了有着超强的生命力外,它们繁育后代的能力更是别的树种难以企及。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柳树都会生出柳絮,也就是柳树的种子,柳絮成熟后随风飘飞,也把自己的后代送往四面八方,甚至漂洋过海,飘向更远的地方。由此,我又想起了海滩上那棵孤零零的老柳树,它也许就是随着黄河水从祖国的大西北一路穿峡过谷,千里迢迢到达这里的。之后,生根、发芽,在海滩上长出一蓬挺拔而高大的绿色,它是何等的顽强,何等的坚韧,何等的神奇,何等的伟大!它在寸草不生的贫瘠土地上扎根,迎着海风海潮在恶劣的环境中成长,与从克拉玛依到辽阔的松嫩平原再到渤海湾畔一路披荆斩棘走来的石油工人何等相似。

请让我弯下腰向这棵英雄的树致敬。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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